帶領民進黨打贏2000年的總統大選的林義雄,毅然的辭掉黨主席職位,更辭謝所有阿扁給他的任何官銜,回到宜蘭,在蘭陽河畔素樸的推動鄉土草根運動,用慈林基金會一磚一磚堆砌文化與政治的源頭活水。
「政治可以很粗俗,很骯髒;政治也可以很高尚,很潔淨。政治人物可以做秀、浮誇、爭權奪利;政治人物也可以誠懇、踏實、犧牲奉獻。」這是前民進黨主席林義雄在1995年參選民進黨內總統初選時寫下的日記。作為一個政治人物,林義雄不僅用尼采所說的用「心和血」寫他人生的歷史,更用自己的「心和血」寫台灣的歷史。尤其是在帶領民進黨打贏2000年的總統大選後,他毅然的辭掉主席職位,更辭謝所有阿扁給他的任何官銜,回到宜蘭,在蘭陽河畔素樸的推動鄉土草根運動,更成立「台灣民主運動館」,透過台灣民主運動史料的蒐集、展示,用慈林基金會一磚一磚堆砌文化與政治的源頭活水。
而他更遠到印度與俄羅斯,尋索甘地與普希金的生活國度,探索比台灣還落後的這些國家,看德蕾莎修女與寫下《戰爭與和平》的俄羅斯文豪托爾斯泰莊園,思索一個偉大的文化國度,不可或缺的人文內涵,更讓他寫下一本充滿哲思的《白樺、菩提、避邪符》(圓神)的日記。
1979年,林義雄在擔任省議員時,曾在省政總質詢中說道:「民眾總是比一般政客所想的更接近真理。」這句名言,不但成為後來林義雄投身政治的目標,更是檢驗當今政治最好的指標。從高雄事件、美麗島大審訊、林宅血案、投入總統初選、當上民進黨主席、打贏2000年總統大選、辭去黨主席、再到回歸宜蘭推動台灣民主運動館,林義雄的言行舉止,總是讓外界高度的肯定與敬重。
事人如天,一生仰止
「去年秋天我到俄羅斯旅行,在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的國際部辦手續時,看到牆上掛著金大中先生於1991年訪問該學院時贈予的一幅書法,上寫『事人如天』。我想,這幾個字也許表現了金大中先生為人處事的某項準則,更或許是因為有這樣的思想和胸襟,才使他歷經各種苦難,仍能毫不氣餒地終生為侍奉韓國人民而奮鬥。『事人如天』是一種隨時對人民保持尊敬、感恩、想要報答的心情,就像尊敬天一樣的態度,而不會像一般政客把人民的善良純樸當作愚昧無知而加以耍弄、欺騙、操縱。」林義雄說道。
一生追求台灣民主,甚至在1991年還寫下「心的錘鍊---淺談非武力抗爭」(慈林基金會出版),林義雄認為政治人物不應只是會作秀,只會爭權奪利,政治最高的目標,就是要以民眾的生活與福祉為目標,因此追求民主,用「誠懇、踏實與犧牲奉獻」的精神從政,是一個政治人物必須稟持的原則。「其實,偉大的政治家都有這樣的心境,我到印度時,看到前印度首相尼赫魯,也提到他『真誠地信任人民,把心交給人民,虔敬地領受人民付出的心,不敢操弄欺騙並懷抱感激努力回饋』。這樣的基本心態,正是政治家和政客不同的地方。」在台灣追求民主化的過程,雖然打倒了專制政權,但是許多原來可能具備政治家風範的人物,在掌聲和權力中,可能逐漸迷失掉原有的風範。誰是政治家?誰是政客?物換星移,值得大家好好觀察。
在憎恨處播下愛,互相包容
「被稱做『偉大靈魂』的甘地,在印度受到極高的尊崇,但他自己過著極為儉樸的生活。印度有許多所謂的賤民,擔負了清洗廁所等等一般人認為是下賤的工作。對正統的印度教徒來說,這些人不但不能共同生活,甚至於連碰都不能碰。可是甘地卻稱呼他們『神的兒子』,自然地和他們來往,歡迎他們一起生活,也曾要求他的太太一起為這種人清洗馬桶。Mother
Teresa把一生的心力都奉獻出來,在印度創辦修會,服務世界上最貧弱的人。她總是懷著純潔的心,在那些寂寞、沒人要、沒人愛、飢餓、赤身露體、無家可歸的人當中默默地行善,把那些一般人不敢接近的殘疾者、垂死者、痲瘋病人、愛滋病人等等當作耶穌來服侍,親自護理這些人。」林義雄說道。
在生活困頓的印度,林義雄深深感受到這樣一個國度,卻是到處有人在「播下愛」,從政治到一般民眾的生活,然而,反觀台灣,卻可見因為政黨輪替以後,政黨對峙所產生的族群對峙,使得到處充滿謾罵,媒體更似乎是造就社會動亂的根源之一。「台灣目前的社會環境和政治環境,似乎到處充滿對峙、謾罵,我想這是從媒體報導中得到的觀感。事實上,台灣大多數人的生活經驗都不像媒體報導所寫的那樣聳動駭人;台灣各行各業的勞動者、生產者、研究者、生意人,每天都很辛苦地在工作。」媒體造就政治明星,然而,也因為大量將焦點投注在這些爭亂與謾罵人物的身上,導致社會負面的影響。
也因此,林義雄從基層做起,去年和前年慈林舉辦「政治家研修班」,帶學員走訪台灣各地:花蓮的門諾醫院、玉山神學院,台南的奇美企業,新竹的科學園區,以及許多偏遠地區的教會、原住民部落,讓更多人體會台灣真實庶民生活,瞭解台灣最寶貴的資產。
「用凸鏡看自己,用凹境看別人」的謙虛哲學
「多年前,我寫了〈謙卑〉一文來闡述甘地的思想,作為慈林「社會發展研修班」的教材。到印度之後,重讀甘地的著作,追尋他的足跡,覺得當日所想,大致不錯。社會的紛爭,人間的衝突,有許多原因,其中最可悲的一件是,衝突的雙方都認為自己是站在真理的一邊。真理的領域無涯,層次和面向繁多。天資再高的人,用了一生的時間精力來追尋,也只能獲得它的一面或數面,拿自己相信的片面真理當作唯一不可懷疑侵犯的信條,而否定他人的意見和主張,往往是形成衝突的原因,也往往造成了悲劇。
1919年,甘地發起了一個全國性的反抗運動,呼籲各行業停止一切經濟活動。當各地紛紛響應,整個運動正順利進行中,不幸有些地方發生了暴動。這時候,甘地發現了要沒有經過非武力抗爭訓練的人民來進行抗爭是個大錯誤,不得已取消了這個運動,承認自己低估了人性中的惡質,犯了『像喜馬拉雅山那麼大的估計錯誤』。許多人嘲笑他,他卻說:『只有當人用凸鏡看自己的錯誤,用凹鏡看別人,才能得到比較正確的判斷。』」林義雄說道。
台灣的社會,經歷一場民主化的洗禮,禁忌全開,然而,當言論自由不再是禁忌時,更多的政客卻大放厥詞,大鳴大放,結果,媒體與社會充斥著語言暴力,更造成社會的不安與動盪。尤其是整個政治結構,以前在朝的,現在在野;以前在野的,現在在朝,似乎所有人忘了民主政治的基本精神,就是「尊重他人」,更必須學習「謙卑」。
「甘地說:『我越反省和回顧過去,越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無能。』對自己所堅持的真理和具備的能力,有這樣的認知,才會不斷地驅策自己去學會謙卑。謙卑是一種習性,也是一種質素。所以除了要有正確的認知和承認錯誤的勇氣外,還必須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學習,時刻鍛鍊。對於有心推動政治社會改革的朋友來說,甘地的行誼事蹟,或許可以帶來一些不同的反省與激勵。」林義雄以身作則,在打完2000年總統大選後,原本可以「分享」勝利帶來的權力喜悅,然而,他卻毫不留念,毅然辭去主席一職,謙卑的到比台灣還落後的印度、俄羅斯作學習之旅。對於權力問題,他更豪不諱言表示:「相信民主的人,都會認為權力集中不一定可以解決所有問題,這是一般的常識。在民主政治裡,遵循分權制衡的基本原理來設計政治制度,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民進黨逐漸向權力集中的傾斜制度下,林義雄這番話值得邁向2004年二度執政的阿扁深深反思。

